記得生命的

一次淬煉


釋見甯

 些日子,一直在生煩惱,看別的法師道心堅定,再看自己愈來愈迷惘,這條路,到底要怎樣走?我不知道。曾經發下的善願,如何才能實現?我也不知道。腦袋中總有許多懷疑、問號盤旋著,遇到不合意的境界,這些問號便化成一支支銳劍,向外刺傷他人,向內折磨自己。

  一天夜裡,我躺在床上,無力地問自己:「為什麼會讓自己變成這副德行?」想著想著,腦海中浮現一幅畫面,那是一年前回家拿「出家同意書」的情景。父親手拿著紙筆,不捨和擔憂都寫在緊皺著的眉間,他說:「這同意書要怎麼寫?我不會寫!」我告訴他:「就只要寫說:『本人同意吾女×××在香光尼僧團剃度出家』然後簽名就可以了!」

  父親的雙眼依然看著那張白紙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嘴裡直說:「出家的是你,為什麼要我寫同意書!」唸著、唸著、他開始動筆了?「本人同意吾女……」寫到一半,筆又停住了,他說:「我不會寫『剃度』兩個字,可不可以不要寫?」姑姑坐在旁邊說道:「很簡單啦!『剃』就是弟弟的弟,右邊再加一個刀字啊!」爸爸瞪了她一眼說:「我不是不會寫,是寫不下去啊!」

  終於,同意書寫好了:「今同意吾女×××於香光尼僧團追隨因法師出家,弘揚佛法,度脫眾生。」他將同意書遞給我,並且叮嚀著:「人家說『貧窮布施難,富貴學道難』,你從小到大沒碰過什麼挫折,能夠發心出家很難得,既然選擇出家,就要堅定自己的心,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勇敢地面對、解決!」

  躺在床上,我反覆想著父親的叮嚀:「堅定自己的心,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要勇敢地面對、解決!」我問自己:「現在遇到的困難是『無法安住』,但是,這個環境真的讓我無法安住嗎?還是我自己的問題?」我想到了自己一貫的習氣?對不合意的人事物不耐煩,對於不完美無法包容。又想起以前與見侖法師的談話,我告訴她:「生活上的問題,用佛法的角度來思惟,常常可以化解。」見侖法師點點頭,又加了一句:「有時候需要一點寬容的心。」

  那時候,我無法體會這句話,也不相信有什麼事情是無法透過理性的分析來解決的。現在,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地硬,多麼地固執,總是以自己的思考模式在評斷每件事,從來沒有在其中加入柔軟、寬容的心!如果我對於不合意的事總是全盤否定,那麼,無論到那裡都是一樣痛苦,在那裡都無法安住,甚至修行的生命完全無法學習、成長、提昇!

  想著、想著,腦海中又浮現〈裴休送子出家詩〉的一段:「含悲送子入空門,朝夕應當種善根,身眼莫隨財色染,道心須向歲寒存。」這「善根」和「道心」,快要被我自己摧殘殆盡了。每個人心裡有一畝田,讓善根往下紮,讓道心向上長。然而,我的心不夠柔軟,別人給予的肥料進不來,所以善根紮得不夠深,道心也經不起修行路上的風吹雨打。

  我想,父親要我勇敢地面對修行的困難,並不是要我全副武裝,持刀握劍地去與困境交戰,而是用一顆平靜、柔軟、寬容、慈悲的心,對待自己也對待他人,讓修行人的「厚」在自己身上增長。這樣,困難不再是困難,而是菩提道上的助緣。

  思路接著跳到受沙彌尼戒的那一天,在莊嚴的殿堂中,當戒和尚尼為我們圓頂受戒時,維那師緩緩地唱著:「無根樹下親拈出,供養如來法王,謝天謝地謝三光,報佛恩,祝平康。」戒和尚尼接著說:「出家兒女們拜謝父母這麼多年來辛苦的養育之恩,他們會好好的修行,父母們也接受他們的答謝與感恩。」偈頌接著唱到:「謝天謝地謝三光,報父母、謝師長……」我走到父母親面前,拜了三拜,腦海中,成長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地放映著。

  國小,母親每天檢查我的功課,教我計算幾何圖形的面積、體積;國中,父親生意被倒,仍然到處張羅錢,不讓孩子的學業和生活受一絲一毫的影響;高中,為了我要留在學校晚自習,父親每天深夜開車到校門口載我回家;大學,家裡的經濟才剛好轉,父母親便讓我出國唸語言學校,那一趟,花了母親四個月的薪水;研究所畢業,他們用心血、用淚水、用汗水栽培出來的女兒,向他們提出「出家」的決定,他們仍以一貫的態度祝福、護持。

  我緩緩地在父母親面前拜下去,心中充滿著說不出的歉意與感恩,為自己曾經的任性與叛逆深深致歉;也為父母親完全的包容與付出深深感恩。

  「報答父母親的養育之恩,不是拜三拜就可以的,我相信每一個出家人對自己受父母的養育栽培,出家以後會有更深的感觸。所以,出家兒女們會以更精進的修行來報恩,並完成自己生命的意義和承諾。」戒和尚尼接著說。

  出家生活中,每天都自我要求去面對那個以前不願去正視的自己:自己的習氣、自己的煩惱、自我的執著、一貫的情緒輪迴……當碰撞到的是小習氣時,透過他人的提攜很容易再站起來;然而,一旦碰觸到深層、根深蒂固的習氣時,除非自己苦夠了,願意走出來,願意真正面對問題了,否則他人再多的提攜都是枉然。

  愈深刻地面對修行的瓶頸、成長的障礙,讓我愈知道什麼叫做「出家方知父母恩」。「苦」是生命的必然,「坑坑洞洞」是出家路上的必然,但是,唯有自己去碰,去跌撞,才能看清楚那一直被遮蔽住的盲點;也唯有被苦逼著不得不去找出盲點並面對盲點的時候,成長才會往前跨步。

  在生命淬煉的過程中,體會到人身的重要與生命的價值,也讓我更感激一切成就自己出家的因緣,特別是父母,因為他們的護持,我得以無罣礙地在這裡體會成長的苦痛與果實的甘美。「耐心、柔軟心、寬容心」的缺乏是自己一直無法突破的盲點;「勇敢面對困難」是父親的叮嚀;「出家」是父母親難捨能捨的大恩。曾經,我任憑自己裹著一層自我保護與防衛的外衣,抵擋他人的試探與關心,也任許自己的道心一寸寸地腐蝕著。如今,在懺悔與感恩中,我找到了一股面對盲點的力量。當自己放捨下自傲與自憐,學習柔軟與寬容後,才發現「人」不是那麼不可被寬容,「事」不是那麼不可被接受,「環境」不是那麼不可安住。

  夜深了,在黑暗裡,我重新尋回自己心中那道向上、向善的光。未來,還要繼續仰賴這道光,耕耘生命中那畝善根、道心的田。

◎本文載於第五期《青松萌芽》頁68-7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