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香光尼眾佛學院】院刊七．神聖與平凡

n 佛學院辦學初衷　

　　民國四十六年我在佛學院出家，從我個人加入佛門來說，在我的成長經驗裡，我發現佛學院教育非常地需要，它是讓出家人轉換身心的園地。我出家時，只有十八歲，爸爸、媽媽、家人哭成一團，因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，覺得出家人很可憐，出家人不識字，沒有知識。我出家後就在中國佛教三藏學院就讀。這一求學階段，是我生命歷程的重要轉捩點。

　　當時，台灣的佛學院只有兩間：一間是白公老人創辦的中國佛教三藏學院，另一間是印順長老創辦的新竹女眾佛學院。當時是戰後的五十年代，台灣物質非常缺乏，院長白公老人咬緊牙關地撐下去，他秉持的信念是：「佛學院教育的是出家人，要培育出家人能修行、能弘法，作獅子吼。」；「如果光是讀書，社會上的學校多得很，在家居士讀書的機會多的是。」所以，當時我有一份自覺：「我所要過的不是在家人的生活，而是出家人的修道生活。」後來，我也因為秉持這份信念而籌辦香光尼眾佛學院。

　　我常常思考什麼是「佛教」？佛教有教主、教義、教徒、教制等等，很明顯地，佛教是一種宗教，但不同於天主教、基督教、回教等一神教，一神是能創造萬物的唯一之神。佛陀告訴我們，他是覺悟者，對法的覺悟，法是「若如來出世及不出世，法性、法住、法位，順於緣生，真如不顛倒，如不異如，真實不異，實不顛倒，不錯謬為如是等。」（《慈氏菩薩所說大乘緣生稻䤵喻經》,大正16,819b）佛陀是覺悟和踐行法的人，他是化育群生者的老師，是先覺覺後覺的覺者，佛教從始至終是覺的教育。

　　佛陀是偉大的教育家，他化導人間就是從事教育的工作。因此，我也將佛教歸類為「教育」的範疇，將佛學院定位為培育宗教師資的學校。這種學校是僧人成長過程中某一階段的苗圃，當然不是唯一的成長方法。本來教育就不容易辦，何況是成人教育，而宗教師的教育更是不易，但還是要盡心盡力去做。經典形容佛陀說法如獅子吼，佛陀作大獅子吼，學習者猶如小獅子，學習佛陀化育人間。因此，佛教的寺院，就要設想它是一所學校，或一化育機構，推動人間的淨化工作。

n 學院教育是基礎

　　學佛是以佛陀為典範，修學是依戒、定、慧三學。僧人修學的下手處從學威儀細行開始，說話要有說話的樣子，走路要像走路的樣子。至少要先把自己照顧好，能獨立過生活。佛學院不只像一般社會上培育師資的師院，學生畢業後只是教書做老師，有薪資可領，佛學院的學習，還有宗教的部分，它敢於體驗，生命的體驗本來就是學不厭足的。

　　比方說，佛學院教育的重點之一，是覺照戒、定、慧的修學過程，不是著重外在世界的征服、革命，把茅頭指向別人，須先安內——自覺、篤實，然後攘外。自覺使自己看到自己的煩惱習性，看自己是不是一直沉浸在煩惱當中？看到煩惱，更生慈憫，不要害怕、沮喪。佛學院的師長、同學會支持你，成長的契機就從這裡開始。我早年在佛學院求學時，也是懵懵懂懂的，也有懶惰、怯懦、貪、瞋、痴一籮筐，感激我的老師、同學，接受我在成長過程中的掙扎、奮鬥、少不更事。人在還沒斷煩惱以前，本來就有這些問題，就讓自己坦然地面對自己和眾生的共同問題。

　　從自己走過來的經歷，發現佛學院至少是一個修學的苗圃。無論是老師的教導，或是同學間彼此相互學習，都可以落實學習的願望。但是，它終究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，佛學院不可能把一輩子該學的全部都教好，它是奠基礎的階段，奠定進入佛教團體做一位出家人的基礎，這是很重要的階段。

　　出家後要充實自己，也要學習領眾。學院安排的實習課程，例如以「菩提系列」活動來說，這是一種領眾訓練，不僅要帶居士們念佛，還要學習開示、教導佛門行儀；此外，還要學習群策群力的精神，學習聽懂別人的話，與人配合，彼此在相互幫助中完成一項活動、一個課程。這一切的學習也應感謝護法居士們的護持，給予學習演練的因緣。

n 在虔誠篤實中提昇

　　香光尼眾佛學院的學生都是出家眾。作為僧團的一份子，可以很神聖，也可以很平凡。在修道生活中，有彼此相知、相惜的暢懷，也有內心思惟艱困的時節，有時不是他人的關懷可以安頓的，尤其在面對自己內在的煩惱、波動時，要檢核所察覺的內容。佛法的修學常是在面對平凡、平常、不足為奇的事物時的自覺、覺他，而最細微處是脫離煩惱。覺的教育是神聖的，修學過程卻是平凡、平常的，這正驗證了古德所說：「平常心是道」、「道在日用平常中」。

　　我很喜歡佛典中的一個故事，很有意思：佛世時，有位比丘到王宮說法，國王及大臣們聆聽開示後，感到很法喜，因而供養了許多布。國王詢問布可以怎麼用？比丘回答：將給大眾師製作新袈裟，更換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。國王疑惑地問：「袈裟是出家人的象徵，那些更換下來的破袈裟，比丘們會如何處理？」比丘說：「布是一種物質，穿在出家人的身上成了袈裟──法的服裝。如果袈裟破了，就拿來作蓋腳布；蓋腳布也破了，就做擦腳布；擦腳布破了，就把它和著泥土作牆壁；如果牆壁被雨水沖刷掉了，就把成塊的部分再和著泥土使用。」國王聽了比丘的話以後，非常地感動。

　　從一塊布變成袈裟，再從原來穿在比丘身上的法衣，還原到蓋腳布、擦腳布。同樣是物質的布，但是，當它在什麼位置，就給予它在那個位置時最大的應用和尊重。由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理解，神聖的實體是平凡的事物；平凡與神聖，要看因緣，並非截然不相關涉的。

　　僧人在佛教團體中修道、參學，出家人的色身還是屬於世間的生理、物理的世界，食、衣、住、行都與平常人一樣，沒有什麼奇特，不同的是他願意虔誠地尋求法身的滋養、增長。法身要如何增長？這是需要用心去經營的。佛學院的教育提供了這樣的修學環境和過程，法身慧命在這裡孕育、成長。

　　在修學次第上，須先學習人與人之間應該有的禮貌、應對進退，這些絕對不因為修學佛法而忽略。中國佛教的僧院生活不用乞食，祖師大德有一日不作、一日不食等自耕、自食的明訓，現階段的佛教，不著興在農耕作務，但內務的處理，還是須要自理。如日常生活中的輪流烹煮、灑掃庭院，殿堂鐘鼓、供佛齋僧等，盡量合群、發心，這些事不可能因為要持咒、念佛、打坐而省卻，該怎麼做就得怎麼做，請大家多多發心。

　　平常，我很少說神異的現象。在超自然的狀態中，有許多的靈感神異，它一直存在著，修行就有這些體驗。但是，虔誠、篤實地修學還是比較重要，生活、做事、與人合作、用心讀經都是生命中踏實的作法。

　　這學期我的課程要上《金剛經》，這是講大乘般若空義的一部經典。「般若」跟修學有密切的關係，修學佛法要進入勝義諦的般若空，它是佛門中不共世間的思考方法。當要進入這種思考方法之前，必須先落實在人間平凡的生活，「諸佛依二諦，為眾生說法，一以世俗諦，二第一義諦，若人不能知，分別於二諦，則於深佛法，不知真實義。」（《中論》,大正30,32c），這也是《金剛經》所詮顯的。開學前同學們要先讀誦金剛經三十遍，去體會這平凡中的況味，《金剛經》在經文一開頭是：「爾時，世尊著衣持缽，入舍衛城乞食……」，所敘述的佛陀是人間的、托缽乞食、洗缽、宴坐的比丘形象。所以，修學佛法必須先從人間基本的一切學起，其中，有我們的認真、用功、虔誠和篤實，從中再提昇自己的身心，這才是最可貴的。

n 主動學習不被動

　　在修學的過程中，要化被動的學習為主動。舉些簡單的實例：比如舊生們講話時，有些習慣用語，大家習以為常，但某些一年級的新生還聽不懂。如果一年級的新生不清楚，就要主動提出來問。又如剛剛有同學問我：「最喜歡跟誰做朋友？」其實，誰要跟我做朋友，我都歡迎，如果人家不需要我，我也安於清閒。反之，需要朋友就得自己找，如果企求別人來找，那會很辛苦。所有行政法師、授課法師都是陪著大家成長，都願意傾聽，當大家的不請之友，請讓他們聽到你的聲音。在課程安排上，學院會公布課程，大家想學習的，學院會儘可能提供，如果還有任何需要，就提出建議再求改善，不要等著別人安排。

　　學院的教育是學習、是修道，不用處罰，也沒有留級。例如晚上較晚回寮房休息，沒有罰跪香或打香板。功課不佳，是加強輔導，不會被留級、當掉、罰站或罰跪。大家都是自願出家，在有願、自覺、好學的基礎上而來修學的，所以請大家安心學習。

　　另外，學習要講究時效。我發現有些同學的學習方法有偏差，例如將上課的講義、參考資料等裝訂、整理好，就放到箱子裡，預備五年級畢業後，再帶回去好好地讀，那是最沒有智慧的處理方式，因為畢業以後又是不同的因緣了。生命的可貴重在過程，不在最後的結果，這是《金剛經》的般若精神。要珍惜在學習過程中自己投入的一切，以及在這當中所有的因緣，結果不是最重要的，在過程中能安心、篤實是第一要件。

n 為佛教奉獻所長

　　香光尼眾佛學院在民國六十九年開辦，第一屆開學典禮，我的院長白公老人、法鼓山聖嚴長老、清華山惟覺老和尚等都蒞臨勉勵。當時學院的老師、學僧只有十一個人，我的理念是有多少學生都沒有關係，佛學院還是要繼續辦，大家一起讀書、報告、討論。許多大德都說這種方式的教育成本非常地高。的確，我們採取小班制，三、四十位同學分成五班。五個年級，就要有五個場地、五間教室，有不同課程的授課法師，這樣的成本確實很高。但是，在佛學院當中，每一年級的每一階段都有它成長、學習的檢核點，各年級的學習目標和重點是不一樣的。我們不是全校一班制，讀完三、五年畢業了再招生，不是這樣的。我對信眾的教育——佛學研讀班，也是用有進程的班級、年級制來處理。

　　學僧是肩負未來佛教的一群，未來的佛教如何發展，端看佛教青年對佛教、對社會提供什麼貢獻。我希望僧青年，尤其是女眾的僧青年站起來，發揮力量，為佛教、為社會提供說明和經驗，這比告訴大眾：「不要叫╳╳」來得具體。虔誠、篤實地對待自己，自動自發，彼此相互提攜，為佛教的明日做印證，這是我的期望。願大家把握當下的因緣，由平凡、平實、篤定的生活中，開展出神聖的生命歷程。